從來沒有想過,居然會看見過街老鼠。
生活在黑暗的污鼠一向與我無緣。深信之餘也是自我安慰的藉口。從一系列的傳聞、真人事跡分享中得知,過街老鼠顯然是「邪惡到不行」的生物。跑得快、全身黑卒卒、以四隻小紅掌撐起再配上長長的尾巴,是對這「邪魔」的認知。心裏曾不下千百次,設想各種遇見「邪魔」的場景,只是幻想,已教我驚出一身冷汗。
然後,在一個毫無預警的情況下,這隻「邪惡到不行」的生物,出場了,出場方式毫不在設想之列。任憑你腦內翻了幾個筋斗、想過多少種謀略、建過多少豐功偉蹟,真正的現實永遠會殺你一個措手不及,然後,讓腦內一個又一個驚人的偉論、充滿智慧的應對決策,化作一個又一個泡泡,戳破。
結果,還是只能選擇恐懼。我想,那些人當時也是如此。那些人一定也曾想過過百種的方法對付牠,不過牠的出現太突然,深深的恐懼比起辛辛苦苦建立的理智遠勝幾百萬倍,連人性也無暇顧及。只見一聲巨響,一個穿西裝的謙謙君子忽爾滿目掙擰,不停手腳亂舞,目的是要趕走眼前的「髒物」。
有一種未知的恐怖。因為我太不熟悉牠了。或許,那才是我極端恐懼的源頭。退後幾步,確定安全無誤,定睛細看,才發現那不過是一隻很小的過街老鼠。當然,站在安全地帶毫不沾上邊的人總可以盡說風涼話。反正,那不關我的事,又不會威脅到我。那一隻很小的過街老鼠被趕掉以後,匿藏在馬路邊,誰也看不見。我知道牠匿藏起來,是之後的事了。
我不肯定謙謙君子是不是動了惻隱之心,還是因太過恐懼而決定放牠一馬(又或是他以為已經擊殺了牠)。趕出去以後,他還是毫不放心,還是要看一看小老鼠的最後落腳點才安心。
他甚麼也看不到。
帶著不解不忿與懷疑,一邊咒罵一邊回去了。他完成了他作為君子的最偉大任務,他沒有殺掉牠。可是後來,我想,其實還不如他一下擊殺了牠倒好。
君子回去以後,不消一分鐘,開始看見有一細小黑色物體移動。看著那抖動哆嗦的身軀,我強烈的感受到牠心中的害怕與無助。那一刻,我終於明白,邪惡的,根本不是牠。身為過街老鼠的悲哀,不在於牠的髒與被人厭棄,而在於牠其實一點也不邪惡卻總要遭受更邪惡的對待。
牠顯然要找一條出路離開。
眼前是一條繁忙而窄長,又似綿延不斷的公路,要橫越到彼岸不容易 (即使要到彼岸不過是約五十米的距離)。牠還是選擇了。
細小的身軀不知哪來的果敢與堅毅,在那車來車往的公路疾走,說牠愚蠢也可,讚牠大無畏亦無不可。
從來沒有人教過牠如何過馬路。也沒有人可以幫助牠。(應該說,不會有人想幫助牠吧?即使明知那極有可能是一條不歸路) 身手敏捷是牠唯一的優點。
牠要出發了。
一口氣向前衝是不可能的了。車來車往。牠左竄右竄,車來了,快速進到車底下,有時又要走回頭一會,再向前走。終於,來到距終點前約十米的地方。
突然。連尖叫喘氣的時間也不夠。牠要兼顧的情況太多、力量太少、身體太小,十米前的終點,牠,只是差一點點,就那麼一點點,也碰不到。
車輪狠狠的輾過。那充滿生命力又徬徨的小東西,不動了。
不動了。
下一秒。又一個車輪走過。
連眼前那隻小小不動的身軀都不見了。
消失。
就好像公路上,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從來就沒有過拼死奮鬥的勇士。就連點滴奮鬥過的痕跡都被無情地輾走得一乾二淨。
可是,我知道。可是,我看見了。牠的生命,並沒有完全消失掉。
有一隻被人趕被人厭的無助過街小老鼠,曾經努力嘗試以自己微小得不行的力量奮鬥過至少四十米。然而,就在離終點前十米,距起點後四十米的地方,終究還是倒了下來。
而我,只能在下一秒巴士到達以後,佯裝若無其事上車,坐在車內任由巴士的車輪輾過那條公路,安安穩穩的回到家裏,為牠寫下一篇悼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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